第241章 平地惊雷(第1页)
contentstart腊月廿五,离年关只剩五天。汴京城里。各坊市彩灯高悬,小孩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笑闹,城西的羊市、城东的纱行,人挤得水泄不通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能把屋顶掀翻。可就在汴京旧曹门街靠近城墙根的那一段,一伙人愁眉苦脸,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这里,几十号民夫、石匠,围着一段不到二十丈长的路面,或蹲或站,个个面色凝重。路中间,是一大片青褐色、带着斑纹的岩石。这块石头太大,也太硬,铁镐砸上去,只溅起几点火星,留下个白印子。工匠们已经干了一整天了,还是没能拿下这块巨大的顽石。负责这段路的工部营缮司主事陈禹,嘴唇上起了一溜燎泡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是算学馆上一届毕业的学生,因精于测绘和物料计算,被破格提拔,负责【汴京道路硬化工程】的收官一段。原本,工程进展得顺风顺水,青石板都快铺到城墙根了,谁曾想最后卡在这块顽石上。工期是腊月廿八完工。赵佶之前在朝会上问过进度,赵明诚在银行衙门也提过。全汴京城的百姓都眼巴巴等着这“下雨不踩泥,下雪不湿鞋”的新路贯通全城。现在好了,就剩这最后二十丈,卡在年关前。“陈主事,老朽真没法子了。”老石匠头抹了把脸上的汗,混着石粉,成了花脸。“这石头是铁芯的,您就是把全汴京的石匠都喊来,没半个月,休想弄走,可咱们的工期……只剩三天了。”陈禹没吭声,蹲下身,捡起一块崩下来的碎石,在手里掂了掂。他盯着那巨岩的纹理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能想到的所有法子:用火烧后泼水?裂缝太小,杯水车薪。用醋浇?那是对付石灰岩的,对这石头没用。用绞盘、撬杠硬拉?根子扎得太深,根本不动。难道真就这么认了?让这全城瞩目的工程,在年关前留下个难看的尾巴?他陈禹这算学馆毕业生的名头,还有何脸面?正烦躁时,远处街巷里传来“噼——啪——”几声脆响,是小孩在放爆竹。无非是用火烧竹节,取其爆裂之声驱邪避祟。但是,这个声音却猛地扎了陈禹的脑仁一下。爆竹……火……爆裂……紧接着,另一个词直接在他脑海里蹦了出来——霹雳火球。当初在算学馆求学时。有一门“营造与工械”的科目,算学馆当时请过军器监的老师傅来讲过“守城利器”。那老师傅提过一嘴,说军中除了弓弩刀枪,还有一种“火药”制成的玩意,叫“霹雳火球”或“蒺藜火球”,点燃后用抛石机扔出,落地或凌空炸开,声如霹雳,火光迸溅,能伤人惊马。火球……炸……陈禹的眼睛猛地亮了,又迅速暗下去,他的心跳得砰砰响,手心瞬间出了层冷汗。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:用火药炸开这石头?这念头太大胆,也太危险。火药是什么?这是军国利器,管制极严。配方、制作、使用,都在军器监,等闲人碰都碰不得。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,想动用火药来开石头?这要是说出去,轻则罢官,重则说不定要掉脑袋。可这石头……陈禹抬头,看着那巨大的岩体,再看看周围民夫匠役疲惫又绝望的脸,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百姓的欢声笑语。赌还是不赌?赌输了,前程尽毁,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。不赌的话,工程延误,失信于民。陈禹同样无颜面对提携他的上官,无颜面对算学馆的师长,更无颜面对那位对他、对算学馆寄予厚望的赵翰林。陈禹猛地站起身,因为蹲得太久,眼前有点发黑,他扶住旁边一个石碾子,定了定神。“你们继续按部就班,能啃多少是多少。”他对老石匠头吩咐。“我去想想办法。”陈禹离开工地,没有回工部衙门,而是径直去了大宋银行总行。他知道赵翰林今天应该在衙门。等待通传的时间,长得像过了一辈子。陈禹在值房外的小厅里来回踱步,手心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他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咀嚼,试图找出更稳妥的说辞。终于,他被领了进去。赵明诚此时正在批阅文书,见他进来,有些意外。他认得陈禹,这是算学馆第二届毕业生的翘楚,办事踏实,脑子活络。“陈禹?路修得如何了?”赵明诚放下笔,示意他坐。陈禹没坐,直接躬身,将工地困境和自己的那个“大胆妄为”的想法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他说得有些急,但条理清晰,从岩石硬度、传统方法无效,说到爆竹的启发、霹雳火球的原理,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。“翰林,下官愚见,或可……或可试用以火药爆破之力,裂此顽石。然火药乃军国禁物,下官位卑,不敢擅专,更惧引发祸端。可是工期迫在眉睫,除此恐无他法,故学生此冒死前来,禀明翰林,恳请翰林定夺。”陈禹说完,深深低下头,不敢看赵明诚的表情,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值房里震耳欲聋。赵明诚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,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陈禹。用火药开山破石?这想法放在这个时代,堪称石破天惊。但在赵明诚听来,却熟悉得很。后世那些开矿、修路、建坝,哪一样离得开炸药?这陈禹,竟然能从爆竹和守城火器的原理中,联想到工程爆破?这不是简单的灵光一现。这需要跨领域的联想能力,需要对力和效果的抽象理解,更需要跳出祖宗成法的勇气。这正是赵明诚设立算学馆的初衷。他就是要让大宋最聪明的一批人聚在一起,互相启发,推动科技进步。火药,是进入热兵器时代的钥匙。北宋的武器装备,虽然有了霹雳火球、火箭之类的早期火器。但这些火器,更多是倚重其声光效果和心理威慑,真正的杀伤力和战术价值还远未开发。如果能借此机会,推动火药配方的改进、威力的提升……“陈禹,你的想法很有趣。”赵明诚终于开口,笑道,“也很大胆。”陈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“不过,”赵明诚话锋一转。“用火药炸石非同小可。其一,需确保安全,不能伤及人命,不能引发火灾,不能惊扰百姓。其二,要有懂行的匠人操作。其三,需有朝廷明旨,否则便是僭越。”赵明诚站起身,在案后踱了两步,停下。“这样吧,陈禹,你持我名帖,即刻去军器监,寻火药作最富经验的匠头,将你的想法与他细说,共同商议一个稳妥可行的方略,特别是安全防护之策。需要什么物料、人手,只要合理,你可先行调配,事后再报我。”陈禹猛地抬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翰林……您准了?”“准不准不在我,在官家。”赵明诚看着他。“我这就进宫向官家请旨。但你这边不能等,先去和懂行的人拿出具体办法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若是你们拿出的法子在我看来有纰漏,或者官家不允,此事便作罢,你另想他法,明白吗?”“下官明白!谢翰林!”陈禹激动得声音发颤,深深一揖,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。赵明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轻轻吐了口气,他很希望这个年轻人能给他带来惊喜。他整理了一下袍服,对门外吩咐:“备车,进宫。”……垂拱殿里,赵佶听了赵明诚的禀奏,第一反应是愕然,继而失笑。“用霹雳火球炸开石头?德甫,你手下这算学馆的学生,想法真是天马行空。”“虽是奇想,却未必不可行。”赵明诚认真道。“官家,我军的霹雳火球之威,在于瞬间爆裂,若能控制其力,聚于一点,开山裂石或真可能。如今道路工程受阻,百姓翘首以盼,若能以此法速通道路,既全朝廷信诺,亦显我朝工巧之妙,且军器监参与,正好可验证火药于民用之途,或有所得。”赵佶对“工巧之妙”和“显朝廷能耐”颇为受用,想了想,问道。“这个安全吗?可会惊动百姓?”“臣已令其与军器监最好的火药匠头共议,首要便是确保万全,届时清场戒严,择人少之时,当可无虞。”“既如此……”赵佶也不是拘泥之人,反而觉得这事有点意思。“行吧,那就准了,着工部、军器监合力办理,务求稳妥,速战速决。若真成了,也是桩趣谈。”“臣领旨。”有了赵佶旨意,事情便快了。军器监火药作的匠头雷震,是个五十多岁、一脸火燎疤痕的阴沉老汉,手艺是祖传的,对火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。起初听陈禹这毛头小子说要用火药炸石头,他嗤之以鼻,觉得是这书生胡闹。可等陈禹铺开他画的岩石结构图,用算学馆那套基础的数学,几何学理论一说,又搬出赵明诚的支持和官家旨意,雷震的态度变了。他盯着那图纸和演算草稿,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。这小子,说的好像有点门道?不是蛮干,是在算计。两人一头扎进军器监后面僻静山谷里的试验场。陈禹负责计算药量、钻孔深度角度、预测碎石飞散范围;雷震负责调配火药方子的比例。他嫌弃现成的军用火药“烟大、劲散”。按照陈禹“求瞬发巨力”的要求,开始不断调整硝、硫、炭的比例,增加硝石,提纯原料,甚至尝试不同的研磨细度和混合方式。“嘭!”“轰!”小规模的试验进行了很多次,从炸碎陶罐,到炸裂磨盘大的石块。记录数据,调整配方,改进装填和密封方式。陈禹用算学馆教的数学方法,试图总结规律;雷震则依靠匠人经验,追求那一声最干脆、最猛烈的爆响。腊月廿六,傍晚。配方基本定了,是一种硝石比例更高、颗粒更均匀的新方子。雷震给它起了个雅名。叫“破山子”。腊月廿七,清晨。旧曹门街那段路前后百丈戒严,闲杂人等清空,附近住户被委婉劝离片刻。民夫匠役退到安全距离外,引颈观望。陈禹和雷震带着几个最可靠的助手,在巨岩上选好的位置,用特制的长铁钎,打了三个深深的孔。填入用油纸、麻布紧密包裹的“破山子”药包,插入药捻,用潮湿的黏土小心封堵压实。一切就绪。陈禹最后一次核对安全事项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向雷震,老汉脸上疤痕抽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点火!”药捻“嗤嗤”燃烧,迅速缩入孔中。所有人屏住呼吸,紧紧捂住耳朵。“轰——!!!”一声绝非爆竹可比、也远甚于他们试验任何一次的、沉闷而巨大的巨响,猛地从地底迸发!只见那巨岩猛地向上拱起,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继而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下,四分五裂!大小不等的石块崩飞,大部分落在预定的区域内,扬起漫天尘土。响声在汴京城上空回荡,惊起无数飞鸟,更引得远处街市上一片惊疑。待尘埃稍定,陈禹和雷震第一时间冲过去查看。成了!巨岩已不复存在,原地留下一个坑,周围散落着易于搬运的碎石。最重要的是,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,所以没有人员伤亡,碎石也没有飞出安全区。短暂的寂静后,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。老石匠头激动得老泪纵横。当天,剩下的碎石被迅速清理,地基夯实,青石板以最快的速度铺上。腊月廿八,太阳落山前,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嵌入。汴京全城道路硬化工程。历时三月,全线贯通!至此,整个汴京城再也找不到一条土路。消息报入宫中,赵佶大喜,连声称妙。赵明诚也亲自去竣工路段视察了,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贯通四方。他将陈禹和雷震叫到跟前,当众宣布。“工部主事陈禹,军器监雷震,善思敢为,巧用匠心,克难攻坚,确保工程如期竣工。按算学馆奖励章程,给陈禹,雷震二人每人各赏钱五十贯,以彰其功!”众人哗然,羡慕不已,陈禹和雷震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是深深下拜。在此事结束后,赵明诚又进宫给赵佶说了自己的看法。他认为这一次研制出的东西可以继续改进,以后用在军器上会有很好的效果。赵佶对军器不怎么上心。他只知道赵明诚把汴京道路硬化工程办的很好,所以他让赵明诚看着去安排就是。随后,赵明诚召见了军器监监丞,在值房中密谈。“监丞,您以为那‘破山子’之声威如何?”赵明诚问。监丞心有余悸:“回翰林的话,此物,声若雷霆,力可破石,确比以往军中火药猛烈数倍。”“监丞,这一次是因为开石,所以求其爆裂之刚猛。”赵明诚说道。“但是此等刚猛之力,如果能用于军前,置于炮石之内,或制成可投掷、可埋设之器,监丞以为,当如何?”监丞悚然一惊,瞬间明白了赵明诚的深意,背上渗出冷汗。“翰林的意思是……”“此物之威,已现端倪。然其配方、制法、用法,远未至尽头。”赵明诚盯着他,目光如炬。“这一次开石,只是牛刀小试。军器监当以此为始,设一密案,选可靠巧匠,拨给资材,专司火药威能提升之研。不只要它响,要它亮,更要它……能sharen,能毁城,能决定战阵之胜负,此事关乎国运,需密之又密,但务必全力以赴,你可能办到?”监丞深吸一口气,起身肃然长揖。“下官明白!必竭尽全力,深研此道,不负翰林重托!”赵明诚点点头,挥挥手让他退下。火药的獠牙,终于要开始磨利了。这声为开通道路而鸣响的惊雷,在未来,会以另一种方式,震撼整个天下。contentend